影片完成時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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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DOC+|別折斷了她的雙翼

時間:2026/8/26
地點: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小影格
講者:小田香
主持:楊子暄
譯者:張克柔
紀錄:翁皓怡

主持人
剛剛在外面等待的時候,小田香說大家今天一大早就要看五部片,還滿辛苦的(全場笑)。但我相信大家應該有很大的感覺,從他最開始私人的創作,到後來在不同地方求學,後面還有委製的作品等,這幾部片串在一起看,我覺得力量是非常強大的。就如同早上講的,我們這次座談的時間非常充裕,有90分鐘。大家也都是創作者,所以我覺得大家有任何的疑問,或者是對應到自己拍攝的狀況,有想要聊的,隨時都可以提出。那當然我也準備了很多問題想要問(笑)。

小田香
大家好,我是小田香。很高興今天見到大家,也很謝謝大家從一大早就看了我的五部作品。

主持人
看了五部作品,我覺得有非常多的細節,不管是創作的思考或是製作過程等等,等一下大家都可以儘管提問。不過因為這是我們工作坊的第一場座談,所以還是希望小田香可以先聊一下她是怎麼樣開始踏入拍攝,並成為影像創作者的?

小田香
我並不是因為看了很多電影或非常喜歡電影才開始拍電影。我十幾歲的時候一直在打籃球,後來因為打球腳受傷,無法再繼續運動。那時我認為,接下來應該要找一個能讓我投入一輩子的事物,於是便開始嘗試繪畫和接觸相機。

主持人
好,簡單地開場,等一下應該有更多可以聊的。那我想比較簡單的方式,我們還是先照著放映的片單,進行一些提問。大家看到的第一部片《噪音如是說》(Thus A Noise Speaks,2010)是小田香的第一部作品,雖然我們把它放在短片輯,但它其實大概有38分鐘左右的片長,大家在片中也有看到,是他在美國求學時的畢業製作。我覺得這部片非常特別,也想要先從製作面簡單提問:他決定拍攝自己向家人出櫃這件事情。我相信在場有很多創作者可能會拍攝自己跟家人的關係,然後很多人可能會想要拍到一個最初的反應,就是家人們得知某一件事情後,那個最原始的反應。但小田香的做法,其實是在暑假回到日本的時候,先向家人出櫃了,當時是完全沒有進行任何拍攝的,然後再用重演或其他的方式呈現。所以我想要先以這個作為第一個題目,詢問一下小田香,可不可以分享一下為什麼做這樣的選擇?

小田香
我剛提到,我當時放棄籃球之後,就在想該做些什麼,雖然以前都沒認真讀書(笑),但那時就開始學了一點英文,然後去了美國所謂的「普通綜合大學」留學了大約一年到一年半。當時我跟指導教授說:「我雖然開始接觸了電影和相機,但卻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、想拍什麼。」那位教授給了我建議說:「要不要試著去面對你現在心中最大的掙扎呢?」我一想:「啊⋯⋯對⋯⋯對我來說現在的掙扎是什麼呢?」思考許久之後浮現腦海的,就是自己的性別認同與性傾向,以及和家人的關係,這就是整個起點。

主持人
我覺得很有趣的是,應該也滿多人的第一部創作都是先從親近的人或身邊的人開始,就比較容易靠近嘛,或者比較容易拍到,但其實這也是最難的一部分;所以可能有一些創作者是反過來,先去拍攝一些外在的社會議題等等,然後到某一個階段或年紀再回來拍。那我還是想要再回到剛剛那個問題再問一下,為什麼會選擇了先面對家人,但先不用攝影機,沒有拍下最初的反應,反而是後來選擇用重演的方式?

小田香
當時我很樂觀地以為出櫃時家人會順理成章地接受我,抱著這個心態,於是在實際跟家人出櫃時並沒有開攝影機。後來家人的反應並不理想,為了再次面對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,我便藉由「拍電影」這個方式來處理。與其說是「想拍一部電影」,不如說是將「拍電影」這個過程引入我們之中。我是從一個創者的角度,用創作的觀點來解開我現在在家裡面發生的這件事情。

主持人
我不知道大家看的感覺如何,因為我看的時候第一個(反應)就是家人的演技滿自然的,也滿配合(拍攝)。雖然我相信在出櫃,然後到家人接不接受這中間是有很多的掙扎,可能也會有傷心的時刻,可是我覺得家人其實是滿愛著小田香,然後幫他完成這部作品的。所以可不可以也分享一下,一開始跟家人提出說要重演,然後進行這個創作的時候,家人的反應大概是什麼樣子?

小田香
電影前半大部分是我請家人重演,後半部分則比較多是我寫了小紙條交給他們,寫出我希望拍出的走向,以及以導演角度給的一些指引。當我向家人提出請求時,原本還在想不知道會怎麼樣,沒想到他們意外地很爽快就答應了。雖然對於《噪音如是說》這部作品,大家各有複雜的情感,但在提出請求時,雖然這是我自己不太好、滿自私的地方,我當時完全沒想過會被拒絕,因為我當時覺得,即使他們無法接受我的一部分,我依然有著身為孩子而被愛著的自信,深信家人總會以某種方式協助我。我基本上是懷著這樣的自信向家人提出請求的。

主持人
我先問到這邊,現場有沒有觀眾⋯⋯不是觀眾,對不起!大家⋯⋯夥伴、朋友們!(全場笑)有沒有任何想要提出的問題,或者好奇的部分?

Q1
想請問出櫃之後,到請家人協力拍攝,中間間隔了多久?就是(第一次)出櫃完,因為沒有進行拍攝嘛,後來才想說要進行腳本,然後請家人拍攝,想問這之間隔了多少時間?

小田香
記憶有點模糊了,不過我的生日是6月20日(笑),大概是那時候回國的吧。實際出櫃之後,過了一、二週。在這兩週之間,我感覺自己的出櫃好像漸漸被當作沒發生過一樣,所以想再次藉由「電影」來進行溝通。之後幾乎是我、姐姐和朋友三、四個人一起工作,籌備器材等等,大約一週後開始拍。拍攝本身應該花不到兩週,但因為是非常艱辛、吃力與沉重的拍攝,所以一天頂多拍一、兩個場景,隔天到了集合時間,大家再聚在一起拍攝。

主持人
好,因為我們大家要一起相處三天,所以如果等下有問問題的人,我想要請大家稍微介紹一下你自己,一、兩句話就好了,讓我們大概知道一下你是誰。

Q2
我是工作人員(婉伶)(笑)。我想要再追問這題,你說出櫃之後家人當作好像沒有這件事發生,可是為什麼是「重演」這個形式?因為你大可以拿著攝影機去追問說:「你們為什麼都不反應?」但為什麼是重演?

小田香
是啊⋯⋯為什麼呢?(笑)我在拍《噪音如是說》的時候,我對於電影的知識相當貧乏,不太知道電影要怎麼拍,僅憑著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或電視節目的碎片印象,想著「電影大概就是這樣吧」,就這樣拍出來了。而且我生在數位時代,沒有接觸過膠卷,對我來說攝影機按下那個按鈕,它亮紅燈的時候就會有一些東西被記錄下來,這就是我唯一的概念。所以當我要進行這個拍攝的時候,當然不見得是要把一整個場景重演啦,但是對我來說,把腦中我現在想要拍的東西拍出來,好像就是(拍電影)。我那時候腦中好像只有這個選項,我只知道可以這樣做。

主持人
其實我覺得這個問題滿有趣的,因為我在第一次看到那個餐桌畫面,就是從上往下拍的時候,我覺得好像看到日本的電視節目,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感覺在電視上有看過類似這樣子的視角?(笑)然後其實這部片,剛剛小田香導演有講到,是一個很私密的片嘛,所以有很多的情感等等。但我想要再追問一題,就是有沒覺得身為導演的他的創作方式或意圖,在這部片裡其實非常地獨特?就是包含他怎麼在過程中逐漸向觀眾揭露「這是一個重演」,包含攝影機的位置;或是又架了另外一台攝影機去拍攝幕後的畫面;又或是同樣的畫面,但是是兩台不同攝影機的重複畫面剪輯等等的。關於攝影機的擺放,或是剪輯的想法,可不可以再分享一下?

小田香
嗯⋯⋯當時為什麼想做「戲中戲」,我真的有點忘了。現在回想起來,對於我們家人、對我和我母親來說,當時在做的事情究竟是「拍電影」——虛構意義上的電影製作——還是我們真實的切身之事,漸漸變得模糊不清了。因為是在電影裡拍電影,那某種程度上的曖昧感,或是界線的動搖,在拍攝這部電影時,反而變成了一個墊子、一種緩衝劑,在我們緊張的關係中發揮了作用。我現在覺得,也許當時正是因為需要那樣的緩衝,才採用了這種結構。

Q3
我想要回到餐桌戲的重演。我第一次在看的時候,導演跟媽媽出櫃時,媽媽的第一個反應是先縮了一下,說「好噁心」,然後甚至還摸了摸自己的手臂。看的時候覺得滿震撼的⋯⋯就是,啊⋯⋯原來一個媽媽會在女兒面前,對女兒這麼重要的事情講出對我來說是很可怕的一個反應。所以在剛剛在看最後一部片(《向著那份溫柔》〔Toward A Common Tenderness,2017〕)的時候,有一句台詞在講這部片所做的重演,有點像是對媽媽的一種「毆打」。然後我就覺得,啊!好像是蠻有道理的。因為既然要重演的話,就代表媽媽會拿到一個腳本,然後腳本會看到她當初對你說那句話——「好噁心」。我有種感覺,好像是要媽媽去正視它,來看當初她對你說那句話有多麼地傷害。我很好奇的是,既然是重演,媽媽會看到當初她說那句話,她對於自己說那句話,然後被寫在紙上,接著又有兩個禮拜重新思考的時候,她有沒有什麼反應?

小田香
確切反應我記得不太清楚了,但我自己在跟她說想做這樣的事,或是把劇本、大綱交給她時,我所記得的母親的反應是儘量不把情緒表現在臉上。她當時就是一種「既然是小香(Kacchi)想做的話,那就做吧」的感覺來配合我。然後就像你剛才提到的,在拍攝期間,我自己也比現在更不成熟,所以當時確實有某種想用攝影機把當初承受的拳頭「揮拳打回去」的心態。而我母親恐怕是做好了「接下這一拳」的準備,才選擇配合我的吧。

主持人
我繼續問下去。因為其實小田香提到這個創作者的不成熟,或者是⋯⋯天真地覺得家人會配合這件事情,我相信就是一直在掛在他身上的重擔。所以到後來他出國唸書,大家剛剛看到最後一部作品《向著那份溫柔》,其實就是在去反思這件事情。

先抓一個時間軸,就是拍了《噪音如是說》之後,他後來拍了《FLASH》(2015),之後是《向著那份溫柔》,然後後面才是大家前面看到的短片輯最後兩部片(《卡拉OK喫茶店的一日》〔Karaoke Cafe BOSA,2022〕、《母親的手》〔Recording with Mother 'Working Hands',2025〕)。想要先順著問一下,我相信拍攝第一部作品的這個「反作用力」可能對小田香來說是非常地大,所以他即便到了很遠的地方,然後去接受真正的影像教育的時候,還是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情。那還是想要請他分享一下,當時這個一直對媽媽有些虧欠,或者說對自己不成熟的反思,是怎麼樣在他腦中一直迴盪,然後最後又把它做成另外一部作品,就是他的第二部長片的?

小田香
我一直深受其影響。拍完《噪音如是說》之後大概一、兩年的時間,雖然當時拍下了自己最大的糾結,但我也深刻反省著,自己是不是利用了攝影機,去傷害了非常重要的人。所以我首先思考的是:我這樣還能、還應該繼續拍下一部電影嗎?就這樣茫然過了一、兩年。雖然對《噪音如是說》有著無數的反省,這份重擔也留在了我和家人的心中,但透過那次的製作經驗,我似乎也稍微看見了攝影機讓人與人面對面的可能性,某種溝通的可能性,當時也有一種想要再稍微抓住這種可能性、嘗試看看的心情。

然後我就把《噪音如是說》拿去報奈良國際影展,入選了學生部門。當時那裡的策展人就跟我說:「小田,如果你心中有很多猶豫的話,不如去一個新地方,認識一些新的人試試看。」然後他就告訴我,塞拉耶佛有一間新的電影學校(film.factory),所以我後來就在那裡學了三年的電影。我在塞拉耶佛的指導老師是今年過世的貝拉・塔爾(Béla Tarr)先生,他錄用我的時候,我提交的報名作品就是《噪音如是說》。第一次跟他面談時,他就對我說:「你的作品很好,但電影是由影像和聲音構成的,它是關於影像與聲音的詩,你必須再多學習與研讀」。我那時才恍然大悟:啊!原來是這樣,電影包含影像與聲音啊!(笑)我那時才第一次了解到這點。可是因為我那時候有一點害怕用攝影機面對人,所以我得重新思索:如果我想創作、想拍電影,可是不敢拍人的話,那我可以去開創出什麼路線?於是我就用比較實驗性的方式,拍了大家看到的《FLASH》。

主持人
其實我覺得滿明顯的,就是從《FLASH》大家可以看到小田香影像語言的改變,作為創作過程中的一個過渡。那講到《FLASH》,就像他說的,這是一個沒有直接拍攝到「人」,比較實驗性的作品。那是不是也聊一下,因為畫面都是同樣火車行進,雖然只是一個定鏡,就這樣拍過去,但畫面已經非常地美了,其中聲音的剪輯,又有很多不同的聲音來源,可不可以聊一下大概是怎麼收集這些聲音,然後怎麼樣剪輯?

小田香
在塞拉耶佛因為有各式各樣的課程,我們會看到許多不同類型的電影。看了許多種類的電影後,漸漸意識到:啊,原來電影是可以這麼自由的。我在裡面也學到了一個非常基礎的事:原來音畫不用同步,聲音跟影像是可以分開來思考的。這個對我來說是一個滿大的發現,等於去探索影像可以怎麼拼湊,然後人聲或者是其他的聲音可以怎麼組織,會讓影像產生不一樣的感覺。我當時就像這樣,一點一滴地學習各種知識。但是,即使腦中大概理解了,如果不實際動手創作,就無法內化為自己的經驗,所以那段時期,我就想先透過短片製作來嘗試各種事物。

主持人
其實這個音畫的配置或者是重組,後來在另外兩部片——《卡拉OK喫茶店的一日》、《母親的手》——中其實也都有在一直不斷地嘗試跟進行,等一下也可以再聊。

Q4
我想要提問的是關於《噪音如是說》以及最後《向著那份溫柔》,在這兩部作品中探討這段關係的時候,我特別好奇的是關於「記憶」。因為在後面那部《向著那份溫柔》裡有提到,會拿起相機是為了不想要忘記,然後在第一部作品其實很大的一部分是重演。那我就好奇說,你有沒有印象,知道很多年前不一定記得,但有沒有印象當時拍下來的重演部分,跟你第一次跟家人表達的時候,這個之間有沒有一些落差?如果有的話,落差在哪裡?然後另外一件事就是,因為記憶是會遺忘與變化的,你當做了重演之後,「重演」是否變成了一種你對於當時那件事情的記憶的一個很重要的片段?那你是否有所困惑過,這個「重演」跟你當時記憶之間的落差?你怎麼樣去處理它?謝謝。

小田香
我覺得你的問題很好,因為每次像這樣有公開機會分享創作經驗時,我每次上台講,雖然我自己覺得每次講的都是同一件事,可是實際上每次內容都有點不一樣(全場笑)。所以我覺得藉由創作或是藉由分享,我其實也是在重組自己的記憶。而且最近我也常常思考這件事,原因是我現在也持續在拍攝關於母親的電影——如大家今天早上看到的幾部比較新的短片。當我思考自己為什麼現在還想拍關於母親的電影時,當然有「想要記錄母親」這個原因;但在更之上,我不希望把拍攝《噪音如是說》時留下的記憶與紀錄只當成一個固定的「點」,而是希望能將它作為一種流動的記憶,我能不斷去更新它,以此改變我們先前的關係。在我內心深處,我相信透過這樣才不會把《噪音如是說》變成一部傷害了某個人的電影。

Q5
想請問一下,你那時候在羅姆人的家裡面待了一週嘛,那比較少看到的是直接的訪談。我想要問那樣的經歷,在影片裡面也有講——感覺好像竊取了他人生命的一部分——它怎麼樣影響了你對於紀錄片拍攝與人物之間的關係?然後,這個的歷程怎麼樣影響你未來的作品?

小田香
就像片中所提到的,我們在羅姆人塞納德(Senad)先生家裡寄宿了大約一週的時間。最後這個計畫在途中終止了,但能夠做出「放棄」這個選擇,對當時的我來說真是太好了,是一次很寶貴的經驗。因為有時候,我們在拍攝現場會發現,被攝者展現出超出我原先想拍、想知道與關心的事物。即便被攝者出於各種想法向我們展現了這些,但如果是我無法接受的,其實可以不接受,這是我第一次做出這樣的選擇,能這麼做真的很好,我雖然不敢說至今它成為我明確的指針,但我也一直非常重視並思考著這件事。

Q5(續)
你認為「終止」的那條界線是什麼?

小田香
關於羅姆人一家人,我第一次在塞拉耶佛遇到羅姆人,雖然羅姆人有很多不同的人群,但我總覺得自己有些害怕他們。當時我就想:難道我就要這樣害怕他們三年、這樣生活下去嗎?所以,雖然聽起來有點膚淺,但我為了想去理解他們和我們同為「人」的人性,便去他們家借住了一星期。但是我們的價值觀不太一樣,如果要拍攝這一家人的話,接下來也都要跟他們長時間的相處、一起生活,我沒有自信可以這樣繼續下去。

中間也發生了另一件事:塞納德先生的女兒最近過世了,他就提出要帶我去女兒的墓地。他為什麼會這麼說呢?我猜他大概想著要我拍他女兒的事。我先前就知道塞納德先生女兒過世的原因:他們因為是羅姆人而遭受歧視,在他女兒要生產時被送往不同的醫院,被互相踢皮球拒收,結果雖然生下了小嬰兒,母親卻過世了。我事先就知道這件事,但覺得自己拍不了,也無法想像如何拍,更無法想像將它拍完上映。所以,雖然電影沒有完成,但我跟塞納德成為了朋友,我覺得這樣就好了吧,於是就放棄了那個拍攝計畫。

Q6
我想問導演關於創作,當你把一個心結解開了之後,這個題材對你會不會就變得沒有吸引力了?

小田香
以《噪音如是說》為例對吧?啊⋯⋯是的。今天大家也看了我各式的短片,關於和家人的關係發生變化這點,我想大家應該也都理解了。怎麼說呢⋯⋯因為我最開始向最重要的人出櫃了,所以在那之後,對於那些糾結,我總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。關於自己的性傾向,也不是說真的怎樣都好,而是無論被別人怎麼看待,都比較沒關係了。 當然,現在它對我來說依然是我心中非常柔軟的一部分,但我覺得自己確實已經把它放在不一樣的位置上了,就不會再那麼在意,或是一定要把它當作一個題材,我反而會把關心的目光放在其他地方。

Q6(續)
因為我之前也做過類似的片子,然後我反思我自己,發現我對自己心裡面還沒有處理好的事情,會特別會想要拿這些東西來創作。但當我已經自我療癒好一點之後,對這些主題就比較沒有那麼desperate(渴望)了。

主持人
我覺得應該是創作者在不同階段,都會有你特別(關注的事),不一定是心結,但以《噪音如是說》來說,一開始的心結是想要出櫃,然後這件事情完成之後,結下來的另外一個心結也許就是攝影機對母親造成的傷害與暴力,這又促使他進行再下一個創作。可能創作者在生命歷程中會一直不斷地面對這些提問,或是自己無法處理的事情,然後試著想要用創作,或是其他方式,來去面對。

因為剛剛大家已經提到滿多關於《向著那份溫柔》的一些比較細節的提問,但是我覺得這整部片涵蓋的內容實在非常豐富,私密一點講,其實有點像是他出國念書的一個日記,叨叨絮絮講了很多事情,可是裡面其實又有包含對自己第一部片、對母親造成的傷害的反思,甚至更大的提問:攝影機可以作為什麼?還有他開始對人產生好奇,怎麼樣去拍攝人,讓人可以好好地被呈現在自己的片中⋯⋯等,所以我覺得這其實是一部滿小又滿大的片子。那我還是想要請小田香,可不可以再簡單地分享一下,這整個片子的製作過程大概耗時多久?或者說他一開始就決定要拍攝什麼了嗎?怎麼樣去帶動這整個——不管是情感上,或是思考上——很順地把這個片子組在一起?

小田香
《向著那份溫柔》其實是我在塞拉耶佛學了三年的電影之後,回到日本馬上就開始進行剪輯的作品。在片中看到的絕大部分素材都是在塞拉耶佛期間拍攝的,只有後面一些母親的面容,或回到日本之後的畫面是後來補拍的。至於為什麼要拍這部作品?其實很重要的原因是,我在塞拉耶佛學了電影,可是中間還是會一直懷疑:我以後要成為一個電影導演嗎?我要以電影創作者這個身分維生嗎?這是我可以一生持續的志業嗎?我心裡還是有滿多不安以及懷疑的,真正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個電影導演,其實片中大家也有看到,就是我在礦坑拍攝殺青後舉行的首映,讓礦工一起來看我作品的時候,我才發現創作並不是一個完全的「私體驗」,創作是在創作完成後,分享給別人看,電影於焉才能完整,「分享」這件事讓我感受到電影的魅力。我從那個瞬間才決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電影導演。下定決心之後我也回日本了,我覺得在《噪音如是說》時候的——不管是自己的反省,還是對我自己造成的影響——我都還沒有解決,它還是一個待解決的問題,所以我覺得我必須要好好地再一次去面對跟家人之間的關係,才能夠往前走,也才能夠好好地走好「電影導演」這條路。

主持人
好感動哦⋯⋯因為我覺得這些片看起來,就如同我一開始講的,它們有一些重複的畫面,在不同片中被運用,中間可能其實隔了很多年,或者不管是影像上或人生中,已經學到很多東西。我覺得創作者要在反思的時候,再把過去可能自己不成熟或者是處理不好的東西再重新拿出來檢視,然後重新再在上面創作、製造新的記憶並分享給大家,是其實是還滿不容易的事情,所以剛剛聽到他分享就覺得很感動。那剛好,我們再順著剛剛講到的《卡拉OK喫茶店的一日》跟最近完成的作品《母親的手》,這兩部作品其實都是委製的作品,也請小田香先聊一下,為什麼不管在個人可以選擇創作,或者是受到委託的時候,都還是會想要跟母親一起創作?跟母親共創的部分大概是怎麼進行的?

小田香
剛才提到想要更新我跟母親之間的記憶嘛,再加上我媽媽也越來越高齡了。當我在反省《噪音如是說》對她造成的傷害的時候,我發現一個癥結點,就是我一開始、以往面對媽媽的時候,都是把她當成「媽媽」、一個母親的角色,我並沒有好好地正視她也是一個「人」,她也是一個有背景、有脈絡,活到現在的一個「人」,以前我都單純以一種女兒的角度看媽媽,覺得她應該要怎麼樣,我只看到她的身分跟立場而已。透過這些創作,我覺得我應該要對「母親」、我自己的母親更有想像力,當然,她永遠會是我的母親,但我就想要找一個機會好好地去認識她。當時剛好媽媽正在經營片中的卡拉OK喫茶店,我就覺得也許可以以她工作的場域作為主題,跟媽媽一起進行一些拍攝。然後剛好我也接到了一個委託案,我就覺得這個題材很適合,就藉此機會跟媽媽共同創作。

主持人
講到《卡拉OK喫茶店的一日》,因為裡面拍攝了很多店裡的客人,以及他們在聊天、講事情。但畢竟是委託案嘛,所以應該是有一個主題的,那可不可以談一下,你一開始對他們的提問是什麼?

小田香
這個案子是東京歌德學院委託我做的,是要紀念他們機構60週年,雖然它是委託案,但其實沒有預設任何主題,他們和我說:「你想做什麼都可以,我們只是想要拍一個影像紀念作品,就算題材跟我們無關也沒關係。」雖然很自由,但我還是覺得既然對方是慶祝60週年,那不然我就設計一個跟「60」有關的主題好了,所以當時我在這個卡拉OK喫茶店裡面,我就跟媽媽把這些常客們都一起集中過來,一個一個訪問,我設定給他們題目是:請你想想看60年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?然後每一個人就會開始跟我分享,當時也受到時局背景的影響,大家談論的似乎都是自己在生活中感受到的違和感、不安或是擔憂等等。

主持人
好,有沒有朋友對後面這兩部片有什麼好奇或想法?前面的也可以啦,因為時間大概剩20分鐘。

Q7
我想問《卡拉OK喫茶店的一日》中間有幾個畫面,我不知道是重曝,還是兩層畫面?可以談談這部分跟膠卷拍攝嗎?

小田香
膠卷有分超8mm跟單8mm,我那次是用超8mm。其實我對於膠卷是完全不熟悉的,因為我剛剛講過自己也是數位時代的人,一開始接觸(電影)的時候就已經沒有膠卷了,所以我反而會對膠卷有一點憧憬,想說如果案子有點預算的話,我會想要嘗試看看用膠卷拍攝。剛好這個案子是東京歌德學院的委託案,是個用膠卷的好機會,所以做了這個選擇。那因為整部片的設定,我是用「時光膠囊」的概念,也呼應到我問那些常客的主題——60年之後,你覺得世界變會變成什麼樣子。影像的呈現上,我也希望可以忠實於此設定,也就是「把時間封存在空間裡」。那要如何在這個空間中呈現時間呢?以我用膠卷拍攝來說,因為膠卷通常是一次性的,拍過去無法重來,但有一種攝影機,它是可以把膠卷捲回去、疊上去,所以你只要計算好燈光跟長度,它是可以大概重曝三層左右的影像,全部疊在同一個影格裡。所以我一半秉持玩心想嘗試看看這個膠卷效果,一半也是想要藉由此手法呈現「把時間封存在空間裡」的概念。一開始我覺得一定會失敗,但沒想到效果還不錯(笑)。

Q8
非常感謝導演的影片,我覺得導演的片子非常地細膩,然後也很溫柔。我想針對《向著那份溫柔》問導演,我有發覺這部片裡面其實有很多不同的素材,比如說靜照,還有拍攝文字,然後甚至是自己的媽媽、姪女,還有像礦場那一部分其實也很特別,感覺有一點沉浸式或看不清楚的畫面。滿好奇導演是怎麼把這個脈絡整理出來?怎麼去剪接這些內容?然後有遇到什麼困難嗎?以及有沒有擔心別人可能會看不懂,或者無法catch(抓到)到你想傳遞的比較抽象的情感?

小田香
我剪輯的步驟大部分都是這樣:先憑感覺剪一份粗剪,就是把所有的素材攤出來,然後「這個好像不錯」、「那個好像不錯」、「這個好像可以跟這個接在一起」地完全憑感覺先把影像的部分做初步的處理。接下來才是聲音,不管是現場同步的聲音、後來錄的聲音,還是後製再做的音效,我都會做一些排列組合,看它們可以跟影像有什麼樣的化學反應,怎樣會有不錯的效果。然後處理好聲音,幾乎是定剪的狀態之後,我再去處理文字的部分,包括旁白、字卡等。當然在一開始看影像的時候,我也會稍微想一下知道哪邊可能會加一點文字說明,但基本上我的步驟就是影像先,再來聲音,最後才會用文字輔助這個作品的的敘事。

像《向著那份溫柔》,我比較不會擔心觀眾看不看得懂,因為我想要講的東西大部分都是透過影像比較直接地講出來了,所以並沒有那麼擔心。但是這部片以外,比如說我後期拍攝的一些長片,我確實一直都有不知道觀眾看不看得懂的隱憂。擔心會不會太難,或者是我們處理的題材,大家會不會沒辦法理解。但我覺得這個也沒辦法,因為我本身就做比較實驗性的創作,所以一直要跟這些「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被觀眾理解」的不安共存。

Q9
導演好,剛剛前面有提到,電影的完成不是只有停留在導演的完成,還包括放映給其他人看,才算是一個最終的完成。因為我們在你的片中可以看到,其實媽媽不斷出現,也算是一個主題,所以我很好奇從你的第一部片到後來,是不是媽媽都有看過你的片子?那她有沒有給你什麼樣的回饋?她的回饋對於你陸續的拍攝,有沒有一些影響?然後,第二個問題也是類似的,就是礦場的拍攝,片中有個場景是在一個滿亮的場地放映給那些礦工看,也很好奇他們看完的反應是什麼?尤其在畫面可能看太不清楚的狀態下,他們是怎麼樣去看他們過去工作的地方?謝謝。

小田香
首先是在礦坑的那場上映,狀況是非常糟糕的,因為我們是在礦坑旁邊的空間上映,它的天花板很高,現場又沒有窗簾,再加上《鑛》(Aragane,2015)的畫面非常黑,我們是在洞穴礦坑裡面拍攝的,所以是在一個明亮的空間看一個很黑的電影,所以基本上銀幕上播什麼,大家也不太看得到,只聽得到聲音(笑)。但是現場來看的礦工朋友,他們仍然非常溫暖,給我許多鼓勵。以及,大家覺得自己平常工作的樣子可以被看見,受到平時沒有的注目,也是很開心的,他們非常正面地看待我的作品。還有一個有趣的事,礦坑中其實分非常多不同的職務,一般而言互相看不到也不知道彼此的工作環境,所以他們當時也是透過影像才知道說「喔!原來你那一層是這樣」,他們互相理解的這部分也讓現場氣氛非常溫馨。

至於我媽媽有沒有看過我的這些作品,其實……因為我的作品真的是太多了,她恐怕無法全部看完,但是後來比較大規模的作品,我們都會舉辦內部試映或特映會,每次也都會邀請媽媽來,所以她後面那些作品都有看過。然後如果是用《噪音如是說》來舉例分享她的反應的話,我記得我最一開始給她看是用DVD在家裡面看,看完之後,她就哭著跟我說:「媽媽在螢幕裡怎麼看起來這麼胖?」(全場笑)我覺得她也是隱藏很多她的情緒,才選擇跟我講這個。

在《噪音如是說》拍好的10年後,在日本有機會在一般戲院上映,所以我就邀請家人到戲院裡,重新再看看這部作品。當時我父母已經分開了,所以看的是不同場次。而我剛好有去爸爸看的那場,然後發現我爸看到中間就睡著了(全場笑)。媽媽則是我姐姐陪她去另一場,看完片後,姐姐也非常照顧我們的心情,打電話過來要我跟媽媽講幾句話,媽媽接過電話之後,其實是完全講不出話的,我們中間有一段沉默,但在那段沉默裡,我接收到她很多情緒,我自己心情也很複雜。

主持人
那我們最後一點點時間,還有問題嗎?沒有,好,剛好時間也差不多。今天才第一場,大家看了五部片,好像也跟著小田香從他最開始的創作,到後來有很多的轉變,但我們甚至還沒有進入到他後來更為人熟知的地下系列(笑)。所以真的越來越期待接下來的工作坊。非常感謝大家保持清醒,非常專心。雖然我很認真在聽小田香講,但我只聽得懂「はは(媽媽)」跟「バスケットボール(籃球)」兩個單字(笑),所以非常謝謝克柔翻譯,也謝謝錢佳緯翻譯給Gugi聽。

筆記類別: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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