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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 DOC+|戲院凋零,電影不死-聊聊電影發行的多元管道

時間:2025/08/31
地點: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小影格

主講人:陳彬彬 TAN Pin Pin
主持人:陳婉伶
譯者:鄒德平、謝孟庭
文字紀錄:侯伯彥

 

主持人:彬彬事前跟我們做了蠻多討論,去了解學員和參與者的背景,討論出講題方向。因為新加坡的發行與放映管道,她的創作歷程有很多不同的路,不一定是戲院上映,還有很多放映可能。有些是因為現實環境的限制,比如電檢制度或新加坡的戲院體制等等,但也因此生長出更多不同的可能性。她也會提到生涯歷程發生了什麼,讓她成為現在的樣子。另外有趣的是,這其實是她第一次講這個講題,可能會有很多不同的分享。

 

陳彬彬:大家好,很榮幸跟你們分享我的另類發行的方式。我是來自新加坡的導演,今天會跟各位介紹我的歷程,身為一個導演、電影人,想辦法找到不同空間去展示、放映我的電影,在新加坡或海外都是如此,跳脫於院線、電影節的體系之外。這是我個人的分享,相信各位能擷取出不同觀點套用在自己的作品上。

照片是南勢角的一個移工圖書館(燦爛時光:東南亞主題書店),2016 年我在那裡放映一部片。我思考這個議題思考了很久,從 1995 年開始,很多 DV、V8,很多人開始拍片。現在很多戲院因為有串流競爭都關閉了,也限制了一些放映機會。後來我想到我在新加坡國際影展,看到了這部片《Al Awda》,是新加坡一位年輕的電影人 Jason Soo 的作品。去年收到很棒的回應,但一直到幾週前,他說他寫信給超過 50 個影展,沒人願意放映這部作品。討論了一下之後,他總算在新加坡的獨立電影院 The Projector 得到放映機會,結果兩週前獨立戲院關閉了,他就覺得是不是完全沒機會放映了。

這部片本身是 2018 年拍攝,背景放在船上,很多社運人士希望把醫療器材與物資送到巴勒斯坦,背景在巴勒斯坦,但重點還是在這種社會運動,在現代社會中有沒有存在的機會?新加坡大家都很務實,常會覺得社運人士很奇怪,片中他問了社運人士這些問題,問他們「如果你有一個大概會被阻止的目標,那你還願意做嗎?」這其實是我們所有人的重要問題。我其實也很困惑,像這樣的影片,不是很浮誇,是很直接、有意義的片,卻沒有放映機會。這讓我開始思考,也是為什麼今天在這裡跟各位討論這件事。可以給大家看一些數字,在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,他們的錄取率大概只有 1%,其他影展大概也是 1-5%,除非是特定影展有專門幫你保留位子。

介紹一下我的背景。我在英國讀大學,本來想當律師,但發現我真正的熱情在攝影。說實話,我在暗房花的時間比讀法律書的時間還久。當時我在英國算是少數族裔,讓我思考身為華人、新加坡人是什麼意思?我想做一個專案是飛去中國,看看我的廈門故鄉,我的曾祖父在那邊,是我的祖籍,我可能會找到上述問題的答案。我當時要募資踏上旅程,想說可以來拍攝中國,花了 11、12 週當背包客在中國各處拍照尋根。很快地給大家看我當時拍的照片,我一個人獨自在中國不同地區當背包客。

 

(展示照片)這是跟我一樣的大學生。這是 90 年代早期,91 年吧,他們才剛改革開放四年。

 

我大概用了 50 捲膠卷,兩千多張底片。我覺得相當有趣,因為有些朋友問我,說我很好奇、很棒,願意這樣去尋根,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地展示作品呢?找到自己的答案不就好了嗎?但我覺得自己有一部分是想關閉一個迴圈,有這麼多資訊和想法在我腦中,我想找到方法溝通出去。當時拍紀錄片這個想法在我心中不存在,我的做法是把這些作品做成幻燈片,帶著投影機去新加坡各地給大家看,就像是業務員去推銷底片給大家看,誰願意邀請我我就會去分享。還記得有去我的母校、博物館等不同組織,當時我並不知道這種挨家挨戶的放映方式,35 年前的做法對我有很多不錯的影響,尤其是開始拍紀錄片之後,這個體驗有很大的影響。最主要的發現是,身為新加坡、華人的意涵,這當然是很深奧的議題,我也很高興有這樣的體驗,可以實際去看我的故鄉、祖籍地,去回答這些問題。

這是一張當時的 A4 海報,講到另一個中國,真的是很復古。在午餐時間的分享會,一卡皮箱走透透的感覺。我也很喜歡拿著相機到處走,自由探索。這是我當時用的相機,甚至不用電池,可以到處走,好奇哪裡就去看哪裡。那時我在思考,我看到文溫德斯(Wim Wenders)《尋找小津》(Tokyo-Ga,1985),對我來講很有意思的是,他也是拿著攝影機在日本到處走,去找他最喜歡的導演小津,想知道小津片中的日本精神,在導演逝世 20 年後是否還存在日本?他會去柏青哥店、帶有日本傳統記憶的地方,去了解日本當代跟過去的不同?我覺得「哇!我也想做這件事」,我不需要很大的攝影機,一台相機在手也可以記錄。我就找到了一個模式吧,因為對我來講我已經在做這件事了。

另外也讓我驚訝的電影是侯孝賢的《悲情城市》(A City of Sadness,1989)。當時這部片在倫敦上映,打動我的是聽到我講的華語出現在片中,以及新加坡不同的方言。那時在新加坡是禁止上映的,大家可能在台灣也有過類似經驗,到今天為止新加坡還是禁止放映一般講方言的電影,所以在片中聽到台語、福建語真是讓人感動,是完全不可能的。這部片在講台灣的歷史,經過不同統治的悲情,我覺得這也是我可以探討的主題。我們長大聽音樂、看港片,聽到我阿嬤跟我說的話,在電影中被講出來,那樣的語言令我感動。相機當然也越做越小、品質越來越高,Sony VX1000 出現了,真是劃時代。晶片科技非常進步,RGB 的技術很好,已經是 Betacam 的品質。我有個朋友有這台,讓我摸摸看,我當時心裡覺得很好用,就從靜態影像開始變成動態攝影。但我也有點迷惘,我去電視台參加短片拍攝,去了解拍攝這回事。

接下來要談「誰是你的觀眾?」一般來講,業界會問「你的受眾是誰?」這是假設性的問題,你當然希望所有人都來看,但你今天做一個企劃,上映時要思考你真正的觀眾是誰?我拍第一部紀錄長片《新加坡風》(Singapore GaGa,2005)時,在思考這個問題。這是 2005 年的作品,大概是我第一次的拍攝企劃。當時想做一部片,問自己想保存哪些新加坡的聲音?當時我很想念故鄉,想說如果能把新加坡的聲音做成一個聲景會很好,包含學校的、捷運的廣播聲音等等,也列出想要誰參與。那時我有了 Sony PD150,算是升級版的攝影機,就去新加坡到處搜集聲音,本來想做 CD,後來這些影像被我拼成一部紀錄片。給大家看一下前五分鐘。

 

(放映《新加坡風》段落)

 

當時在新加坡國際影展放映,也收到蠻多迴響,熱烈到主辦單位又開了一場放映,口碑非常好,人多到必須坐在地上。後來媒體也注意到了,在放映時說是新加坡最棒的影片之一,因為顯示了真實的新加坡。當時我能想到的是,這是一部小作品,本來以為只有少數電影人會流傳,也不知道怎麼去回應。觀眾的其中一個回應是「什麼時候會再放映?想帶媽媽來看」,我想說真的很有趣,原來這是闔家觀賞的影片。所以我在講目標群眾時,有時你要等他們自己來告訴你是誰。有時候你自己剪輯完,就像從一個山洞出來,也不知道可以給誰看。有很多老師也來詢問放映機會,我才想說原來學生也可以看;也有運動人士跟我說,我的電影是在講對新加坡的愛,但不是政治宣傳。不同人會有自己的回應方式,我發現我的片已經不是小眾的片了,可以給很多人看。這也不是我剛離開剪輯室會想到的。

 

主持人:新加坡 2005 年時紀錄片界的回應是如何?

陳彬彬:當時沒有所謂的紀錄片界,以前是有新加坡電影,但沒有真正的新加坡紀錄片,也不會是這麼草根、在前線的片。剛給大家看的時候,身為一個新加坡人,就很像是真的到新加坡不同角落去聽不同聲音,以前沒有人做過。所以我也沒有料想到會有這樣的回應。

那些老師跟我說可以去學校巡演,我就開始搜集他們的聯絡方式,希望能在學校放映,就有傳單說「想放映可以寄信給我們」。當時幫我發行這部片的藝術學校就幫我做這件事,大家可以想像幾百名學生坐在地上,在禮堂裡看這部片。放映之前,有些老師會問學生「你覺得身為新加坡人的意涵是什麼?要想出三點」。看完影片又再問一次,看看會有什麼不同答案。有時也有這種小組討論,直到現在都還有學生跟我說「以前讀高中時,你有來我們學校」,真的還不錯。

對我來說,這是發行電影很特別的方式。當然你會想給更多人看,當時我不知道怎麼做,我沒有去找電影院,覺得他們分潤很不公平,會有各種廣告費、行銷費等等,很不划算。透過我在藝術中心的朋友,我們決定租下藝術空間,不是傳統戲院,看看後續會怎麼發展。首先開了五場,很快熱銷完畢,就開始一直加映,每場也都很快銷售一空。以前那也不是專門放電影的地方,但很多人願意專門跑一趟來看,我們就開始思考可能還可以做更多。是在一個藝術中心,針對藝術去演講、不是拿來放映的場地。後來也有更多新加坡影片開始用這種策略,以前大家會覺得,今天你在電影院放映三場後,如果沒有很多觀眾,就會直接被下架。這部片不到一小時,他們會有機會成本,可以放《蜘蛛人》的話幹嘛放你的片。藝術中心本來也不會有太多人去,所以你就可以慢慢累積口碑。我們連續八週熱銷、累積口碑,也開始讓我思考,本以為是所謂的小眾影片,其實也可以訴諸大眾,非常意料之外。

 

下一部想討論的是《星國戀》(To Singapore, with Love,2013),這部片的旅程又不太一樣。這部片在影展有很多放映機會,我想在影展先放,因為我知道在新加坡可能會遇到一些問題,所以先在海外放映。但我還是想給新加坡人看,這就是重點,我們常常會覺得要名揚海外大家才會來看,很多新加坡的獨立導演都會這樣想,但我後來發現你應該讓在地人搶先看,說實話他們才是我的首要受眾,新加坡以外的人有的話也很好。可是這部片最後還是先在海外放映。這部片在講新加坡被放逐的政治流亡人士,當時我想回答三個問題,問他們:你什麼時候離開新加坡、離開多久了?對新加坡現在的想法?這幾年你不在新加坡,都在做什麼?有些受訪者已經幾十年沒回去了,片中可以感受到這些幾世代都被禁止提到的人。這部片到現在還是在新加坡被禁。

 

(放映《星國戀》段落)

 

所以我一樣帶著電影去曼谷、倫敦、興山。這部片被禁的時候,新加坡政府還開了記者會,新加坡以外的地方有很多媒體報導,New York Times、BBC、衛報等等,主要媒體都在報導這件事。我也馬上知道,本來在新加坡規劃的首映會是不可能發生了。當時新聞大肆報導,本來想在興山辦首映——新加坡跟馬來西亞交界的小鎮,車程大概半小時——很多新加坡人開始到興山跨境去看這部片,變成要拿著護照才能去看。

當時我非常迷惘,最後仰賴很多照片才知道,新加坡開始有些網絡,會包遊覽車去看。馬來西亞的人權影展也在思考「會有幾百個新加坡人來看片,我們該怎麼做?」這是我當時記錄的一些照片,可以讓大家了解情況:有人就這樣包了遊覽車車,這是 2014 年,影片被禁的隔年。在我們放映的飯店,他們佔了所有會議室,預期會有很多新加坡人來看,標記地板可以坐的位置,還開了新的房間,用床單當投影幕。這對我來說很震驚,因為我是那種戲院裡有人拿手機出來我會去吵架的人,覺得放映環境要很好,不理想的放映環境很不習慣。當時不知道該怎麼做,也覺得就這樣吧。很多人甚至翹課或翹班,搭免費的接駁車來興山看片。大家有看《備忘錄》(Invisible City,2007)的話,或我們在放映《備忘錄》的時候,很多人覺得自己沒有被認可到、沒得到應有的功勞,就希望來看這部片能否好好地代表他們。看到他們拿著拐杖、不穩地走進來,我真的對新加坡政府非常不高興,怎麼會有這樣的情況。

 

主持人:政府對這件事有什麼回應嗎?


陳彬彬:沒有啊,馬來西亞他們管不到。

我了解到作為社運人士的意義是什麼,他們能做的事真的會讓你下巴掉下來,很有創意、腦筋也動得很快。今天需要投影機,打電話問朋友,投影幕用床單,我坐在那裡觀賞、驚艷他們做的一切。當時的放映除了興山,還有在吉隆坡跟一些馬來西亞的小城市,主辦單位很特別,這些小城市的人權團體會負責找到放映場地,處理人流、交通等等,也邀請我去不同城鎮映後座談。但當時我沒辦法去,有人說馬來西亞的內部安全局有來禁止放映會,所以顯然新加坡跟馬來西亞政府有一些交流,後來就被停止了。但他們還是有讓立委來跟安全局協商,兩小時後又能放映了。你會看到這個網絡裡,不同團體的勢力跟力量怎麼推動放映順利完成。我當時覺得幸好沒有在網路上放,不然這些對話、交流和活動都不會出現,這些社運人士必須很審慎,讓這些網絡去處理放映會。

總之這部片是在新加坡被禁了。那我有什麼選擇呢?我可以匿名在網路上發行,或辦私人的地下放映會,或針對審查決策提出上訴,也可以以上皆是。我後來去見了一位律師,幫我處理這部片相關的事情,他說你要打官司是贏不了的,因為他們可以用「國安」去禁止,提出這兩個字你就打不贏。私人放映會比較可行,我當時完全不想匿名在網路上發行。我覺得我有投資在這部片上,應該要有方法把錢收回來,而且在網路上發行了,討論的能量會逸散,不會聚集起來。

SG50 是新加坡獨立 50 週年的紀念日,全年都在辦慶祝活動。對我來講,這部片就是在講新加坡本來可能的樣貌,我們今天能慶祝獨立紀念日,背後有多少英雄?政治異議份子被拘禁了二、三十年,沒有他們的苦勞,沒有今天的獨立。所以新加坡能走到今天,有些是政府不想談的事實,有些確實是共產主義份子,有些純粹是政治的異議人士,對政府來講就是眼中釘。我做這部片是因為我想跟新加坡人有一場對話,對話的意義會決定我下一步怎麼走。另一個啟發我的是我在這些放映會見證到,這些網路與團體的能量。

在 SG50,我在新加坡有些私人放映會,帶著我的片去這些地方,有時可能是我的夥伴去,在這些地方,我們會討論新加坡人的身分認同。這是在一個辦公室、這是在某個人的家裡、這是一個女權 NGO、這是藝術團體。在這些不同場合,他們會有自己的網路和社群。這是在我一個阿姨家,那時是聖誕節,她請很多親戚來家裡,問我能不能放你的片?二、三十人,真是大家庭。

另外的網路是海外學生社群。有人寫信給我說飛過來要八天,大學有自己交流的網路,安排在美國不同大學的放映會,我就飛過去,他們籌備了這些自發活動,為我的交通費募資等等。這是在紐約大學。他們會在地鐵站幫我拉行李,很可愛。有時我們可能住在學生宿舍,可以看到社群、草根、組織的力量,籌備放映會的過程。每場放映會學生都會介紹一下這部片,並主持映後問答,有小型也有規模較大的。非常年輕,二十幾歲的大學生。這是在哥倫比亞大學,像是研討會的形式。

 

問題是,我不是每部片都這樣。有些片不需要這樣做,可以用既有的戲院或影展去發行。今天下午要在臺北市立美術館播放的《終有一天》(In Time to Come,2017),必須在特定空間,音響效果要很好。昨天大家看到的《備忘錄》,當時我也不需要挨家挨戶地推銷,可以用常見的管道去發行。

那被禁的影片呢?給大家一個例子。我有時到處旅行,可能在臉書上寫說下週要去台灣,有人就會推薦我去一個地方放我的作品。所以除了影展,在海外哪裡也都可以放映。這是剛剛講過的在南勢角「燦爛時光:東南亞主題書店」的放映,是蔡秀敏安排的放映會,圖書館的這個連結很密集。後來我去廣州參加紀錄片影展,是政府辦的大型影展,也是我多年後再回到中國,所以我又在臉書問大家有沒有推薦可以玩的?我一貼文,就有人說可以有人安排放映會,那是起飛前八天的事,我們幾個訊息一來一往,他就把放映會的計畫弄好了。這是在中國一個非官方的地方,看起來很普通,是在一個住宅區,燈箱上會用可擦式馬克筆寫活動名稱,可以重複使用,當天的活動叫「走走看看」。

那天奇蹟似地來了很多人。那個組織叫「前台」,有人會追蹤他們的粉絲專頁、YouTube,你可以看到社群的力量。

大家不要忘記,電影不是放在串流平台或網路上的東西,在一個空間下,它是一個展演,有時就像我們去教堂或寺廟,是一個儀式或表演,很多空間都可以運用。今天在電影院跟觀眾一起笑或一起哭,體驗彌足珍貴,跟你自己在家看是完全不一樣的。最後我想提出,大家如果覺得在網路上看電影就是未來,我想提醒大家和我們的下一代:在電影院看電影是什麼樣的體驗?那是跟家庭、跟其他人的共同記憶,如果有導演映後座談,又有很多不同層次,我覺得這是電影作為展演很有意義的事。在這個注意力容易渙散的時代,能在電影院專心看電影是很難得的。

我最近在想的一件作品,是讓自己成為一段旅程。2022到2023年,新加坡的藝術委員會委託我做一件作品,有一件公共藝術,我覺得主題應該要是走路,在公車站去做,作品就叫《走走》(Walk Walk,2023),橫梁上會看到走去上班、走去想、走去釐清思緒等等,公車站牌很像一個動畫,每一步都是一個影像,持續去擴展走路的意象。當時我也在公車站打造了一個影廳,在裡頭放《走走》這部片,一天放五次。兩年前台灣國際女性影展也有放映過。這是我們放映空間的照片,可以看到有人真的是來公車站看影片,我們本來想說要走出來才能看影片,希望讓大家付出努力,這在現在的時代是難能可貴的。

 

最後的結語,可能是給年輕新秀一些建議,不要覺得無法放電影很糟糕,現在有很多方法。首先要讓大家知道你的作品存在,很多人會以為不是透過影展就沒人知道,但你還有社群媒體、可以打造自己的網站,比如寫著「對放映有興趣可以聯絡我」,甚至直接到前線跟可能有興趣的團體談放映,逐漸地、一次一場,可以先在國內,再慢慢拓展到國外。

 

這是我最後想給大家看的照片。

 

主持人:休息五分鐘,可以先想一下有什麼問題想問導演。她講到很多她用了草根性的方式來組織放映活動,有的是自己去找、有的是朋友的連結,或是媒體連結對方主動找上門的。重點是不要低估社群的力量,在場很多都是紀錄片工作者,你們之間不一定很熟,但其實就是一個社群,台灣也有工會等等,或許都是擴散出去的可能性。第二是實體放映的可能性,這可能也是疫情前後到現在一直在思考的事:實體放映的意義到底是什麼?講起來可能有點陳腔濫調,但這也是影展存在的大哉問,影展有什麼特別?現在大家可能去影展,會看哪些電影會先上串流或在戲院發行,就不去看那些片。

大家可以問一些相關的事情,她有給很多參考資料,她第一個成功的戲院發行是《新加坡風》,這部片也在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放映過,背後有蠻多如何組織放映的細節。剛才講到線上跟實體放映,很難忽視的是我們經歷過疫情,大家無法去戲院、在實體空間聚集,你對那個時候的電影放映有什麼想法跟做法?這件事也間接影響到後來的電影放映以及觀影習慣,可能更習慣在線上觀影了。

陳彬彬:我覺得我們必須提醒自己差異到底在哪,要重頭開始學。我自己就有這樣的體驗,我在戲院重新開放後看的第一部片是《沙丘》,一還是二?(:應該是一)總之這就是那種你不能在別的地方看的片,當時我就覺得是很棒的提醒,提醒你這兩種體驗差異上的巨大鴻溝。

主持人:剛才最後講到「make a trip」這件事,一部分是組織放映的人,想辦法 make this trip to their screening;另一方面也講到觀眾,似乎也要思考體驗性的東西去 make this trip。這件事讓我很有感的是,因為我們現在好像身處在很遠的地方(註: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在新北市新莊區),要怎麼讓觀眾 make this trip 來這裡看電影或參加活動?這件事也讓我們不斷在思考該如何組織活動或放映,讓大家有這個動力,或許這也丟回觀眾的身上,讓他們思考他為什麼要走出這一步、跨出家門、花這個時間等等。

陳彬彬:不同人有不同做法,有時把放映變成盛大的活動,有導演 Q&A 或其他互動。但說到底,昨天看了李承俊的電影,在 YouTube 看跟在戲院銀幕上看是很不一樣的。所以為什麼要退而求其次呢?

 

觀眾:感謝您的分享。我自己作為年輕的電影人,也有舉辦一些獨立放映,真的謝謝您作為先驅開展了這條路。想請問一個很現實的問題:你去做這種獨立放映、面對觀眾跟他們對話,是個很棒的體驗,但你必須要有錢、有資源,要有收入才能支付這樣的花費,當初是怎麼做到的?第二個問題是,放映影片之後,未來是怎麼找到當地的資金?

陳彬彬:如果是不同機構或單位,會跟他們收費,學校也會收放映費,這是你一定要要求的,因為你要有收入來源,甚至 Q&A 也要收費,收兩個不同項目。針對獨立空間,可能就要自己判斷,有些朋友的做法是做衣服或托特包這種周邊商品。這也是讓觀眾知道不是免費來看,要花點錢或買個東西,要提醒他們,甚至是徽章、胸針、貼紙之類的,要思考怎麼永續發展。針對私下放映,你也知道主辦單位是需要錢的,所以我甚至是傳個袋子要他們放錢進去,我也不會不好意思。

我最近有申請教職,結果被拒絕了,他們在本來要開始的前兩週才告訴我。(跟你電影被禁有關嗎?)跟我整個人有關。
 

觀眾:往回看的話,你覺得電影被禁,對你的生涯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影響?新加坡有人會覺得你是麻煩製造者,而不想跟你合作嗎?我也很好奇,你在拍那部片時已經知道會惹上麻煩了嗎?還是不管後果拍就對了?有人跟你說過,你這樣會對國家造成麻煩嗎?

陳彬彬:網路上很多,我想如果說我是麻煩人士,應該也是最輕微的吧。我覺得很多時候求職失敗,常常不會被告知真正的原因。你剛剛說,知道未來會惹上麻煩,為什麼還要繼續做?我覺得作為影人、導演,你要為作品、作品裡的人站出來發聲,不管如何,朝著你要去的方向前進。在看素材的時候,我記得承俊導演有說他邊剪(《正義仍缺席》)邊哭,我也有這樣的經驗,我哭是因為我很害怕,我知道這個一出去麻煩就大了,那你可以做兩個決定:停下來或做完。我覺得我都來了,如果不拍了,那我不如回去當律師,在新加坡當導演對我來說意義是什麼?所以我還是把它做完。另外,《新加坡風》或《星國戀》這麼小眾,我想說不會被注意到吧。
 

林木材:我先補充一下,TIDF 的入選率,國際影片大概是 1.5-1.9%,台灣影片大概是 6-8%。我的問題是回到《星國戀》,看起來是政府不允許播放,但這個負面情況似乎透過其他方式被扭轉成正面。那時我也有關注這些新聞,新加坡政府也發布了一些嚴厲的聲明,想知道對導演來說,有沒有對你造成巨大的壓力?怎麼化解或跟它相處?

陳彬彬:我當時真的覺得死定了,蠻害怕的。很多人一直打電話來,說可以幫我發行、幫我辦什麼、誰想訪問我,一堆訊息,有朋友問說要不要發一份聲明,然後放在社群媒體上,叫大家自己來看。大概一頁半的聲明,這裡只是一部分而已,大家想讀的話有在《星國戀》的官網上,是我對外界的回應。

主持人:追問一下,這或許不是第一部被禁的新加坡片,但作為被禁又引起很大關注的狀況下,實際上政府真的會做什麼事嗎?

陳彬彬:《新加坡風》的剪輯師(Martyn See 施忠明),他有一部 2004 年的作品(Singapore Rebel),也跟異議人士有關,他的電腦和相機都被政府沒收,去看他裡面的資料,他被訊問好幾天,我當時很擔心也會發生在我身上。但是他記錄了每一次跟當局的線上來往,所以我們知道當局會問他什麼問題、他們發生什麼事。他完全開放,非常透明,讓大家知道整個過程。也因為他讓我知道前人走過這條路,我可以怎麼做。他的那部電影也放在網路上,現在看起來根本就沒什麼,也讓政府覺得無地自容。幾年後法律變了,很細微地改變,但還是一個勝利。

 

觀眾:被禁是依據國家的法律嗎?昨天的活動,有個提問是分級制度,紀錄片會分級嗎?

陳彬彬:政治電影,他們會以國安為由去禁止,有個叫 NAR(Not Allowed for All Ratings)「任何分級均不允許」。

 

主持人:剛有提到獨立空間、藝術影院在社群發酵的重要性,你說新加坡很重要的獨立戲院 The Projector 關閉了,這件事對新加坡的獨立電影、影展的影響,或是未來的走向會是什麼?

陳彬彬:我們有辦一個導演會議,因為一直以來 The Projector 這個獨立的放映空間,是想放映自己作品的導演的重要支柱,其他戲院都不覺得獨立戲院是重要的事情,兩個生態系也很不一樣,現在 The Projector 關閉之後,我們就在思考我們的出路,未來這些導演還可以去哪裡放映?更重要的是,The Projector 沒拿政府錢,是一個公民空間,人權活動可以在那裡放電影,其他有領政府資金的空間都不太能做這種事,拿政府的錢就沒有話語權了。我們現在的處境較艱難。

 

觀眾:我想問一些導演可能會想知道的,你提到不同發行管道,有些導演可能拍完想送去大型影展,但有些作品我覺得最好是直接跟觀眾接觸,讓大眾去試水溫、看會創造什麼樣的對話,影展才會看到這部片,以《星國戀》或其他作品來講,你有過這種經驗嗎?第一步不一定要直接提到影展去?

陳彬彬:我覺得影展真的只是其中一個管道,有太多另類選項,這也是我很想跟電影人談的,以 Jason Soo 的《Al Awda》來講,在新加坡國際影展放映,我覺得是很好的試水溫,也不用自己辦,就是運用現行體制發行,之後可以有一些問卷,去真正知道你的 TA 目標觀眾是誰,或直接問觀眾你覺得誰會對這部片有興趣。想放自己的作品,這也是其中一個方法。我們以為《新加坡風》很小眾,結果發現很適合大眾看,只有在放映會會發現這件事,一開始可能也不知道怎麼接觸到你的受眾,因為你的想法、思維就只看得到那樣。但是在探索其他發行管道的過程中,會發現 TA 可能比想像的大。

 

主持人:在場蠻多影像工作者,大家通常第一還是想把作品送去影展,你有什麼最後的建議給大家?當你的作品要完成的時候?

陳彬彬:我覺得還是應該要投一下。因為其實蠻方便的,如果你本來就很忙,投影展很方便。有時導演連試都不試,想自己放映,當然也可以,但可能先測試一下小規模的反應,如果真的有共鳴,可以再決定要怎麼做,沒有的話就要評估一下。所以會建議大家提案前可以先做些小型放映,當你去投件時,有些人太早跨出舒適圈,對影展來說可能是收到半成品,不該把影展當成你的試金石。

 

主持人:感謝彬彬帶來精彩的、也算是創作生涯的分享。準備主持過程中,讀了彬彬給的資料,也查了很多之前做的事情,包含攝影展等等,其實是很豐富的歷程。也很想問你從攝影師一直到拍紀錄片中間的十幾年,大概做了什麼事,這我們可以私下再聊。請大家掌聲感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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